委内瑞拉最近又闹出大动静了。一百多家媒体、非政府组织和活动人士突然联手,在9月的第一天发布了一份《委内瑞拉言论自由宣言》。

三十八家媒体、六十三个各类组织和社会运动、再加一百六十四个个人签名,凑成了近年来委内瑞拉最广泛的媒体与公民社会联合体。这帮人不是来请愿的,是来开条件的。

他们点名要废掉五部法律。《反仇恨法》《广播、电视和电子媒体社会责任法》(俗称“弹簧法”)《非政府组织监管法》《西蒙·玻利瓦尔法》和《反封锁法》。为什么是这五部?每一部背后都有一段故事。

《反仇恨法》是2017年11月由制宪大会通过的,最高能判二十年监禁。

非政府组织“委内瑞拉透明组织”说得直白——这部法律用词含糊,系统性制造自我审查,已经有几十人因为发表观点、发布内容被拘留或调查。一张纸条都能让人上门抓人,这不是法治,这是用法律当绳子捆嘴。

《弹簧法》更不用说,名义上是规范广播电视和电子媒体的社会责任,实际上成了政府随时可以摁下去的审查开关。

至于《非政府组织监管法》,听名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的——把盯着政府的人盯死。

《西蒙·玻利瓦尔法》和《反封锁法》,一部是紧急状态下的万能工具,一部本来是2020年11月为抵抗美国制裁颁布的。后者确实让2021年委内瑞拉经济实现了2018年以来首次正增长。

但现在联署方也要把它丢进废除名单。理由很直接——在紧急状态下,任何一部授予政府“特殊权力”的法律,都可能变成悬在记者头上的刀。

联署方还要求停止对记者、内容创作者、活动人士的骚扰,释放所有因表达观点被拘押的人,归还被征收的媒体财产,把被注销的记者护照还回来。

光要自由还不够,他们还盯上了国家电信委员会(Conatel)。这个机构名义上是技术监管部门,干的是政治审查和关停频道的活儿。联署方要求把它改造成“技术性、独立且可审计的机构”。这话翻译过来就是——别再拿技术手段搞政治打压。

说实话,看着这份宣言,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——委内瑞拉这是要变天了吗?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
先看看背景。今年1月3日,美军突袭加拉加斯,把马杜罗夫妇强行带到美国。

委内瑞拉最高法院当天命令时任副总统罗德里格斯代行总统职责。1月5日,罗德里格斯在国会宣誓就任临时总统。

特朗普放话,委内瑞拉未来三十天内不会举行新的选举。一个国家的总统在他国纽约出庭拒绝指控,本国由副总统代掌,这本身就是二十一世纪最离奇的政治剧本。

更离奇的在后面。据欧洲新闻社报道,美国副总统万斯公开说,委内瑞拉只有在符合美国利益的前提下才能卖石油。

特朗普1月9日签署行政令,把委内瑞拉石油和稀释剂的全部美元收入存进美国财政部账户。

《纽约时报》援引十几位美委官员的消息说,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通过手机远程掌控委内瑞拉的财政、自然资源和政府运作,被内部称为“手机总督”。

一国代总统起草感谢特朗普的声明,还得先发鲁比奥审核。

这就很有意思了。一个国家的主权被掏空到这个地步,罗德里格斯政府既要看华盛顿脸色,又要应付国内反对派,还要维持基本盘不散。嘴,是一定要捂紧的。所以联署组织急了。

但我得说句实在话——这份宣言选在这个时间点发布,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信号。

9月,委内瑞拉政府和反对派预定要重启政治对话。对话由美国政府推动,目的是在年初那场风波之后搞一个过渡方案。

一百多家组织这时候集体发难,摆明了是要把言论自由塞进对话议程——你们谈你们的权力分配,但我们要求先把捂嘴的法律废掉。

这招挺聪明。在政治过渡的窗口期提要求,比平时喊一万遍都管用。但我同时也觉得,这帮人的乐观有点过头了。

委内瑞拉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几部法律的事。就算把五部法律全废了,把Conatel拆了重组,把被关的人全放了——然后呢?谁来保证新的法律不会被用来干同样的事?谁来保证新的监管机构不会变成下一个 审查 工具?

委内瑞拉非政府组织Espacio Público的数据显示,今年前四个月就记录了29起任意拘留。2025年全年他们记录了123起案件、238项侵犯言论自由的投诉。

美洲新闻协会(SIP)发布的2025年查普尔特佩克指数显示,委内瑞拉在美洲23个被评估国家中排名垫底,得分7.02分(满分100),被归类为“没有言论自由”。

超过200个域名被封锁,其中至少65个是媒体网站。独立媒体如El Pitazo、Efecto Cocuyo、Tal Cual、Runrunes、La Patilla,以及国际媒体如Infobae、NTN24、华尔街日报和埃菲社,在委内瑞拉境内都无法访问。

Provea人权组织7月的数据更夸张——至少92家独立数字媒体被Conatel指示下的主要互联网服务提供商封锁。

这些数字说明什么?说明委内瑞拉的言论管控不是某一个人的心血来潮,是一套运行了二十多年的系统。从查韦斯时代到马杜罗时代,这套系统一直在运转。

现在马杜罗被抓走了,罗德里格斯上台了,但系统还在。联署方要废掉五部法律,本质上是要拆掉这套系统的骨架。但拆骨架这种事,从来都不是签个名发个宣言就能办到的。

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——这些组织喊的是“全面反击”。反击谁?怎么反击?如果他们的诉求得不到满足,下一步是什么?罢工?游行?还是更激烈的手段?

委内瑞拉现在的政治生态本来就脆弱,任何过激行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一百多家组织联手施压,这不是小事。政府如果让步,可能会被基本盘视为软弱;如果不让步,舆论压力和可能的国际干预会接踵而至。里外不是人。

而且别忘了美国这只房间里的大象。特朗普政府已经把委内瑞拉的石油收入攥在手里。美国推动的政治对话,本质上是按华盛顿的剧本走。鲁比奥被称作“手机总督”不是没有原因的。

在这种背景下,委内瑞拉政府有没有真正的自主空间去回应这些诉求?或者说,华盛顿允许不允许他们回应?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。

说到底,委内瑞拉现在面临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言论自由问题,而是一个主权被掏空的国家如何重建自身合法性的问题。

当一个国家的总统在他国法庭上受审、财政收入被外国政府接管、政府运作要被外国官员远程审核的时候,谈言论自由、谈法律改革,多少有点空中楼阁的意思。不是说不该谈,而是说——在这些问题解决之前,任何改革都可能只是表面文章。

但话说回来,一百多家组织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集体发难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
说明委内瑞拉的公民社会还没有完全躺平。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压制之后,他们还在争取空间,还在试图发出声音。宣言里有句话让我印象很深:“恢复言论自由是重建我们民主的基本一步”。这话说得对,但做到太难了。

我倒是挺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9月的政治对话马上就要开始了。言论自由已经被 opposition 代表团列为议题之一。

这份宣言等于是在对话开始前就把议题钉死了——你们可以谈权力分配,可以谈经济政策,但言论自由这个事,我们已经在外面喊了,你们必须在桌子上谈。

这种“场外施压+场内博弈”的组合拳,在委内瑞拉近年的政治生态里并不多见。以往的 opposition 要么被关押,要么流亡,要么被收编,很少能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联合行动。

委内瑞拉的问题积重难返,但积重难返不意味着什么都不用做。废掉一部恶法、释放一个被关押的记者、解封一个被屏蔽的网站,对当事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。

一百多家组织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,至少说明他们还没放弃。至于这场“纸上风暴”最终能掀起多大的浪,能不能真的撬动那五部法律、撬动Conatel、撬动那套运行了二十多年的系统——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的是,如果一个社会的媒体和公民组织连喊出声的勇气都没有了,那这个社会就真的没救了。

委内瑞拉现在站在一个十字路口。一边是继续沿着过去的轨道走下去——法律照旧、封锁照旧、迫害照旧。

另一边是推开一扇门,哪怕只推开一条缝——让记者能正常采访,让网站能被正常访问,让公民能正常说话。这条路不好走,但总得有人去推。

一百多家组织推了。接下来就看门那边的人怎么回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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